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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两个老人来说，最难熬的或许是刚联系上却无法见面的那段日子。一面是心急如焚，一面是心如死灰。

那时候，跟奶奶一起生活的老大孙春秋和老三孙春雷分别都有两个女儿。于是爷爷在那期间每月都会向贵州的奶奶一家寄一笔数目相当可观金钱。但奶奶只是默默收下，却并无回音，且依然过着节俭的日子。

我好奇的问过父亲，那些钱奶奶用来干嘛了。他说因为他在重庆，没有跟奶奶他们一起生活，所以他也不知道。

后来所发生的事让我感觉所有的沧海桑田都只是一瞬。

两岸持续多年的僵持得到缓和；

爷爷在台湾那个被爸爸称为许氏阿母的妻子得病去世；

两个分离几十年的老人重逢；

爸爸被爷爷安排到香港生活；

奶奶带着11岁的哥哥跟随爷爷去了台湾。

这里面包含有太多太多的故事无法诉说，譬如曾收养过父亲的那家人试图借此机会将自己那不成器的儿子送往台湾而被拒绝的事；譬如在贵州的其他亲戚因只顾着自己的利益而活生生挤掉另一个小女孩的前途的事……

终于明白“自私”两个字残忍得可怕，像是鲜嫩鱼肉里暗藏杀机的锐刺。

明明是两个老人可叹的爱情，却被可悲的绑上利益的十字架遭人绞杀。

没过多久，奶奶偷偷从台湾跑了回来。她说她还是没办法原谅那个男人。

然后爸爸从香港回到重庆，他说他不习惯。

哥哥在那边也过得很不好，他说写错一个繁体字就会被老师打一个手心，排外的同学还会偷偷将他的书包扔到厕所。

那些从未离开过老家的亲戚却说，他恨我们一家，恨我们家生的男孩，恨爷爷偏心。

再后来，我爸经人介绍认识了我妈。然后成了家，有了哥哥，有了我。

我妈现在还经常自嘲到，当初自己怎么会看上我老爸这么个糟老头。她说：“那时候你爸只会穿一件好厚的黑色大衣，围一根老旧的灰色围巾，看上去老实得不得了，每次到我家都要我让他坐哪他才敢坐下。你外婆呢就觉得这人挺可靠，不嫖不赌，也不会像别的男人那样花天酒地。然后我就被稀里糊涂的给嫁了出去！想当初老娘我还是有那么几分姿色的，后悔唷……”

虽然老妈口上开玩笑的如此说着，但我知道她还是认可我爸的，不然不会对这个男人一跟就是大半辈子。

我妈是典型的农家女子，能干，直爽。她曾夸耀说以前在生产队担猪草的时候，踩着一双老式的解放鞋爬坡上坎，能将生产队里的男人们远远甩在后面。

记得老家的屋外有一块几平米的土地，是建屋时特地留出来的，我妈说那样能自己种点东西。于是她闲时便干着松土、挑粪、除草这些农活，以至于我家的小葱和青菜总是想吃就能马上去土里摘来。

不一样的只是当村里的女人们注定要干一辈子农活的时候，我妈跟着我爸住进了城市。

我爸这边的亲戚都说我爸娶到了个能干的女人，而我妈乡里的人也都说这个詹家姑娘嫁了户好人家。听着听着就觉得蛮滑稽，因为连我也不清楚这桩婚姻到底是我爸捡了便宜还是我妈修来了福气。但现在只要看着晚饭过后我妈这个更年期老媳妇死拽着一个爱喝小酒的糟老头子去外面散步说要减肥时，就会觉得窝心。

原以为一切都尘埃落定，只会如此平淡而惬意的延续下去时，一个已消失在台湾的老人联系上了他的家人。这些只言片语也都是从父辈那里听说的。

毕业后，爷爷被分配到当时总部设在小龙坎的中央日报当助理编辑，其间被派遣至位于毕节的黔西日报当总编，而后又被派返重庆。只是在毕节的那段时间里，爷爷遇到了我奶奶，一个尔后让他愧疚了一生的女人。

周师瑾，也就是我奶奶，是当地一所小学的校长，也算是年轻有为。因工作的关系，爷爷认识了这个女人。

两人一见钟情。

我见过爷爷奶奶年轻时的样子，是一张邮票大小的，有着夸张镂空花边的黑白老照片。没有背景，只是两个人略显羞涩的微笑定格。爷爷是俊朗的，奶奶也是漂亮的。那张小照片甚至完美到曾让我误以为是他们的结婚登记照。

记得在我5岁那年，父亲还将那张小照片拿去放大，然后放进相框挂在以前那间老房子的客厅里。虽然一切未变，不过面对那么大的一张黑白相片，那时的我竟觉得有些害怕，是一种突如其来的压迫感。

那个叫孙如陵的男人很快得到了奶奶家里人的认可。结婚生子，也都是不久后的事。

他们有3个子女：一个女儿，两个儿子。分别取名为孙春秋，孙春雨，孙春雷。

当最小的儿子还在襁褓中时，爷爷被派回重庆工作。当时被告知说，可以带家眷一起来重庆。可奶奶丢不下手里的工作，并且念及在毕节至少还有父母照应，于是她将孩子留在身边，让爷爷只身回渝，并嘱咐爷爷说工作完毕就尽快回来。

回到中央日报报社后，国内局势便开始动荡不安。

作为国民党官方媒体机构的中央日报某天被告知说全体人员隔天必须乘飞机离开重庆，飞往台湾。

整件事情没有缘由，只有一纪指令。大家都茫然不知所措。已意识到不对劲的爷爷来不及再将他的妻子接来重庆，便随着报社的包机飞离重庆。事后才知道国民党要撤离大陆，并制造了重庆大轰炸。